|

10年前,香港人范徐丽泰高票当选香港临时立法会主席和港区全国人大代表。10年来,她一边主持着香港的立法会会议,一边穿梭于北京的两会现场。这名先后在港英政府时代和回归后任职的香港女高官,感受着内地和香港迥然不同的政治制度,见证了大陆法系和普通法系在香港“碰头”实践的奇迹,从容游走于内地和香港政坛之间。 在1997年之前,香港市民都很担心回归后,自由度、生活方式会不会受到影响?有很多人还移民出国。现在呢,移民的人都回来了。香港10年里走过经济的低谷,现在正在慢慢恢复。 在家里,丈夫对我很包容;除了子女,他就是我最重要的人了。说到家务,其实我一点也没有做家务的自觉性。我很喜欢旅行,特别是自己驾车旅行,我小时候的志愿是做个货车司机。 范徐丽泰在香港政坛上大放异彩,是上个世纪80年代被港英政府委任为立法局议员时,不畏英美的阻挠坚决遣返越南船民。鲜为人知的是,她当年在美国耶鲁大学的一个演讲上,就已看到香港回归的前景,并为此有过一场精彩的唇枪舌剑。而上世纪90年代初在香港回归历史上引人注目的“一退一进”,却让她饱尝了政坛上的酸甜苦辣。 谈回归: “和彭定康道不同不相为谋” 记者:上个世纪80年代,美英等西方国家曾要求香港接受越南难民,并不断批评香港。您当时为维护香港利益以一个女议员的身份站出来,挨了不少骂。 范徐丽泰:当时我在耶鲁大学演讲,现场200多人在听,只有3个人支持我,一个是我先生,一个是香港政府驻纽约官员,还有一位是女儿在香港读书的女士。我演讲完后,现场的200人都沉默了,没人能找出漏洞,最后一个越南人站起来反对。我就跟他说,我们香港回归祖国,我是完全有信心的,祖国是会对我们好的。 记者:1992年,曾由前港督尤德一手提拔从政的您,却因香港回归问题与当时的港督彭定康争吵,并当场同时辞掉行政局和立法局议员的职务。为什么这样选择? 范徐丽泰:1992年10月,彭定康抛出新的政制方案,说行政局议员不需要我再做,我就同时辞掉立法局议员。当时我和我先生的想法一致:我和彭定康在很多问题上有分歧,道不同不相为谋,辞职还可以回家休息一下。 记者:辞职后,1993年您却重返政坛,毅然加入预备工作委员会。是出于什么考虑? 范徐丽泰:因为彭定康和中国闹得很不愉快,将来特别行政区成立一定有很多麻烦,平稳过渡并不容易。如果香港不能平稳过渡,谁受罪?英国人一走了之,就是香港市民受罪。香港在真正需要我的时候,我却躲在一旁,我会觉得自己很对不起香港人,所以决定接受。 谈10年: “最高兴是市民对我很认同” 回归后,范徐丽泰在香港政坛上大显身手,10年里三度当选香港立法会主席。这名曾经在香港理工大学低调工作的教师,逐渐成为香港政界数一数二的名人。在见证香港政坛20多年的风风雨雨后,她也在回归的10年里收获了最为欣喜的工作成果——大多数香港市民的认可。 记者:回归10年,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? 范徐丽泰:这10年对我来说,是不断锻炼的10年,有很多新的挑战。在我的政治生涯里,有两个里程碑。一个是1997年7月1日零时宣誓就职,我能够参与这一历史性的时刻,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。第二个里程碑是2004年秋天,我参加了香港岛的分区直选,这是一个新的尝试。最高兴是市民对我很认同。当时预想拿到3至5万票,后来竟拿到了6万票。为什么会这样?我想,应该是这么多年来他们看到我做主席不偏不倚,觉得我值得相信,这是对我工作的最大肯定,那一刻我特别开心。 记者:您怎样评价回归10年来,香港和内地的关系? 范徐丽泰:我做立法会主席,不能有什么意见。但我可以给你讲一个事实。年纪大一点的人都知道,在1997年之前,香港市民都很担心回归后,自由度、生活方式会不会受到影响?有很多人还移民出国。现在呢,移民的人都回来了。香港10年里走过经济的低谷,现在正在慢慢恢复。 谈基本法: 大陆法系普通法系“碰头” 作为立法会的主席,范徐丽泰对回归后两地的法制体系碰撞有着深切的体会。10年中,两法“碰头”没有碰出“一头包”,却在实践中碰撞出不少有益的思考和完善。她对这种“磨合”的前景有着相当客观又宽容的心态,并认为这种前无古人的实践将来有可能进入法律研究者的视野。 记者:两种法系之间的磨合,会更多地出现在某个领域吗?对香港是好是坏? 范徐丽泰:每一个领域都可能会有这种磨合,我们无法预计。可是这个过程会使我们对《基本法》的认识和理解更深刻,也使我们对自己的普通法系有一种反思。它们碰上了头,会互相产生影响。我个人认为是良性积极的,这种磨合等于对两种法系都是丰富的过程。 谈政职: “不觉得有‘角色冲突’” 一边做立法会主席,一边做人大代表。无论在哪个角色群体中,她都是最特别的一个。回归以来,范徐丽泰在两种角色之间似乎游刃有余,其实她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持着某种平衡。在明眼人看来,这位香港政界要人10年来的谨慎平衡正如一面镜子,映射着“一国两制”最具体的实践。 记者:回归后您同时担任第九届和第十届全国人大代表,人大代表和香港立法会主席是否有角色冲突? 范徐丽泰:我坚持认为人大代表和立法会主席两个角色没有冲突。人大代表的工作是监督政府和立法,大多数情况下监督的是中央政府,立的法律是内地的法律。所以,在这方面,你看不到直接的角色冲突。 谈人生: “评上NO.1好老婆很奇怪” 一名香港女高官,一名在政坛叱咤风云的女强人,却同时荣膺“第一好老婆”的称号,这种矛盾被奇妙地统一在“根本没时间做家务”的范徐丽泰身上。2004年是她悲喜交加的一年,就在她成功连任立法会主席后,相濡以沫多年的丈夫却因肝癌去世。那一周的立法会常规会议上,范太一袭黑衣平静如常。 记者:作为一名女性政治人物,2006年年底,您却被全香港的市民评为“NO.1好老婆”,您在家里会做家务吗? 范徐丽泰:被选上,我真的觉得很奇怪,事实上我的先生在2004年就已经离世了。也许大家觉得他在世时我们感情好,也许是因为我曾经捐过一个肾给自己的女儿。在家里,丈夫对我很包容;除了子女,他就是我最重要的人了。说到家务,其实我一点也没有做家务的自觉性(笑)。我和婆婆一起住,家务都是她管的。她已经85岁了,但是她很能干。 记者:如果可以退下来享受人生,您最想做什么? 范徐丽泰:我很喜欢旅行,特别是自己驾车旅行,我小时候的志愿是做个货车司机。今年春节我还和婆婆、小姑3个人开车去海南岛玩了10天,8个小时我和小姑每人开4个小时。路上有人认出我,认出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,就合个影。 范徐丽泰 香港特区立法会主席。1945年生于上海,1949年随家迁居香港。1967年毕业于香港大学理学院,获理学学士学位。1971年获香港大学人事管理文凭。1973年获香港大学社会科学硕士学位。从1997年1月至今,历任香港特别行政区临时立法会主席,第一届、第二届、第三届立法会主席。第九届和第十届香港特区全国人大代表。 记者手记 不喜欢被称为“女强人” 坐在我们面前的范太,嗓门很大,声音洪亮,流利而抑扬顿挫的普通话让人诧异又敬佩。作为一名政界女高官,她喜欢穿着深色西装,但也不忘优雅,一枚亮晶晶的蜻蜓胸针别在胸前。 她非常注重自己的公众形象。采访时端坐着,左手轻轻地搭在右手手背上,一块白色的胶布从手指缝隙间露了出来。“手肿了,这是缓解痛楚的。”她一边解释着,一边迅速又悄然地撕下胶布,塞在沙发角落里,不让其在镜头前露出来。 早就听闻她快人快语,想不到是如此干脆利落,而且不回避任何话题。她的语速很快,对问题的领悟力惊人的强,多年在立法会上唇枪舌剑的经验让其思路逻辑异常清晰,我们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的话语几乎可以直接成文。印象更深的是她的严谨,说到当年一位人权组织成员批评她的英文单词“pathetic”想不出准确的中文表达,立刻找来辞典,现场和记者一起翻看,并自嘲“冷血”。 如果说在与这位政界名人对话之前,我还觉得她的从政经历多少有点传奇的话,见面之后我的所有疑惑就完全打破了——只因她说,不喜欢被称为“女强人”,“‘强人’就‘强人’,为什么要加个‘女’字?”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