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|
曰:遂古之初,谁传道之? 上下未形,何由考之? 冥昭瞢闇,谁能极之? 冯翼惟像,何以识之? 明明闇闇,惟时何为? 阴阳三合,何本何化?
圜则九重,孰营度之? 惟兹何功,孰初作之? 斡维焉系,天极焉加? 八柱何当,东南何亏? 九天之际,安放安属? 隅隈多有,谁知其数?
天何所沓?十二焉分? 日月安属?列星安陈? 出自汤谷,次于蒙氾. 自明及晦,所行几里? 夜光何德,死则又育? 厥利维何,而顾菟在腹? 女歧无合,夫焉取九子? 伯强何处?惠气安在? 何阖而晦?何开而明? 角宿未旦,曜灵安藏?
不任汩鸿,师何以尚之? 佥曰“何忧”,何不课而行之? 鸱龟曳衔,鲧何听焉? 顺欲成功,帝何刑焉? 永遏在羽山,夫何三年不施? 伯禹愎鲧,夫何以变化? 纂就前绪,遂成考功. 何续初继业,而厥谋不同? 洪泉极深,何以窴之? 地方九则,何以坟之? 河海应龙?何尽何历? 鲧何所营?禹何所成? 康回冯怒,坠何故以东南倾?
九州安错?川谷何洿? 东流不溢,孰知其故? 东西南北,其修孰多? 南北顺堕,其衍几何? 昆仑县圃,其尻安在? 增城九重,其高几里? 四方之门,其谁从焉? 西北辟启,何气通焉? 日安不到?烛龙何照? 羲和之未扬,若华何光? 何所冬暖?何所夏寒?
焉有石林?何兽能言? 焉有虬龙、负熊以游? 雄虺九首,鯈忽焉在? 何所不死?长人何守? 靡蓱九衢,枲华安居? 灵蛇吞象,厥大何如? 黑水、玄趾,三危安在? 延年不死,寿何所止? 鲮鱼何所?鬿堆焉处? 羿焉彃日?乌焉解羽?
禹之力献功,降省下土四方. 焉得彼嵞山女,而通之於台桑? 闵妃匹合,厥身是继. 胡为嗜不同味,而快朝饱?
启代益作后,卒然离蠥. 何启惟忧,而能拘是达? 皆归射鞠,而无害厥躬. 何后益作革,而禹播降? 启棘宾商,《九辨》、《九歌》. 何勤子屠母,而死分竟地?
帝降夷羿,革孽夏民. 胡射夫河伯,而妻彼雒嫔? 冯珧利决,封豨是射. 何献蒸肉之膏,而后帝不若? 浞娶纯狐,眩妻爰谋. 何羿之射革,而交吞揆之? 阻穷西征,岩何越焉? 化为黄熊,巫何活焉?
咸播秬黍,莆雚是营. 何由并投,而鲧疾修盈?
白蜺婴茀,胡为此堂? 安得夫良药,不能固臧? 天式从横,阳离爰死. 大鸟何鸣,夫焉丧厥体? 蓱号起雨,何以兴之? 撰体胁鹿,何以膺之? 鼇戴山抃,何以安之? 释舟陵行,何之迁之?
惟浇在户,何求于嫂? 何少康逐犬,而颠陨厥首? 女歧缝裳,而馆同爰止. 何颠易厥首,而亲以逢殆? 汤谋易旅,何以厚之? 覆舟斟寻,何道取之?
桀伐蒙山,何所得焉? 妹嬉何肆,汤何殛焉? 舜闵在家,父何以鱞? 尧不姚告,二女何亲? 厥萌在初,何所意焉? 璜台十成,谁所极焉? 登立为帝,孰道尚之? 女娲有体,孰制匠之? |
舜服厥弟,终然为害. 何肆犬豕,而厥身不危败? 吴获迄古,南岳是止. 孰期去斯,得两男子?
缘鹄饰玉,后帝是飨. 何承谋夏桀,终以灭丧? 帝乃降观,下逢伊挚. 何条放致罚,而黎服大说?
简狄在台,喾何宜? 玄鸟致贻,女何喜,
该秉季德,厥父是臧. 胡终弊于有扈,牧夫牛羊? 干协时舞,何以怀之? 平胁曼肤,何以肥之? 有扈牧竖,云何而逢? 击床先出,其命何从?
恆秉季德,焉得夫朴牛? 何往营班禄,不但还来?
昏微遵迹,有狄不宁. 何繁鸟萃棘,负子肆情? 眩弟并淫,危害厥兄. 何变化以作诈,而後嗣逢长?
成汤东巡,有莘爰极. 何乞彼小臣,而吉妃是得? 水滨之木,得彼小子. 夫何恶之,媵有莘之妇? 汤出重泉,夫何罪尤? 不胜心伐帝,夫谁使挑之?
会晁争盟,何践吾期? 苍鸟群飞,孰使萃之? 列击纣躬,叔旦不嘉. 何亲揆发,何周之命以咨嗟? 授殷天下,其位安施? 反成乃亡,其罪伊何? 争遣伐器,何以行之? 并驱击翼,何以将之?
昭后成游,南土爰底. 厥利惟何,逢彼白雉?
穆王巧挴,夫何周流? 环理天下,夫何索求?
妖夫曳衒,何号于市? 周幽谁诛?焉得夫褒姒?
天命反侧,何罚何佑? 齐桓九会,卒然身杀.
彼王纣之躬,孰使乱惑? 何恶辅弼,谗谄是服? 比干何逆,而抑沉之? 雷开何顺,而赐封之? 何圣人之一德,卒其异方: 梅伯受醢,箕子详狂?
稷维元子,帝何竺之? 投之於冰上,鸟何燠之? 何冯弓挟矢,殊能将之? 既惊帝切激,何逢长之?
伯昌号衰,秉鞭作牧. 何令彻彼岐社,命有殷国? 迁藏就岐,何能依? 殷有惑妇,何所讥? 受赐兹醢,西伯上告. 何亲就上帝罚,殷之命以不救? 师望在肆,昌何识? 鼓刀扬声,后何喜? 武发杀殷,何所悒? 载尸集战,何所急? 伯林雉经,维其何故? 何感天抑坠,夫谁畏惧? 皇天集命,惟何戒之? 受礼天下,又使至代之?
初汤臣挚,後兹承辅. 何卒官汤,尊食宗绪?
勋阖、梦生,少离散亡. 何壮武历,能流厥严?
彭铿斟雉,帝何飨? 受寿永多,夫何久长?
中央共牧,后何怒? 蜂蛾微命,力何固? 惊女采薇,鹿何祐? 北至回水,萃何喜? 兄有噬犬,弟何欲? 易之以百两,卒无禄?
薄暮雷电,归何忧? 厥严不奉,帝何求? 伏匿穴处,爰何云? 荆勋作师,夫何长? 悟过改更,我又何言? 吴光争国,久余是胜. 何环穿自闾社丘陵,爰出子文? 吾告堵敖以不长. 何试上自予,忠名弥彰? |
[NextPage]【赏析一】
《天问》是屈原所作楚辞中的一篇“奇”文:说它奇,不仅由于艺术的表现形式不同于屈原的其他作品,更主要的是从作品的构思到作品所表现出来的作者思想的“奇”——奇绝的内容显示出作者惊人的艺术才华,表现出诗人非凡的学识和超卓的想像力!
何谓“天问”?王逸《楚辞章句》说:何不言‘问天'?天尊不可问,故曰‘天问'.”又据传屈原被逐,忧心愁惨,徬徨山泽,过楚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,看到壁上有天地、山川、神灵、古代贤圣、怪物等故事,因而“呵壁问天”,这种说法虽有一定历史文献的记载及文物可作参考,但未必就是屈原写《天问》的真实起因.《天问》中,问天地、日月、山川、灵异之外,它所涉及的人事,大多有当时的现实意义.因此,屈原所提出的问题不会是仅仅根据庙堂壁画.而是有他主观上的选择并经他精心结撰的.从全文的先后次序来看,先天地自然后三代史实,而以楚国的贤君愚臣作为结尾,这里显著地表明了作者自己的思想动机与创作意图,因此,这篇包含着作者深层思想结晶的《天问》,不可能是他“呵壁问天”的即兴之作.
《天问》是屈原思想学说的集粹,所问都是上古传说中不甚可解的怪事、大事,“天地万象之理,存亡兴废之端,贤凶善恶之报,神奇鬼怪之说”,他似乎是要求得一个解答,找出一个因果.而这些问题也都是春秋、战国以来的许多学人所探究的问题,在诸子百家的文章里,几乎都已讨论到.屈子的《天问》则以惝恍迷离的文句,用疑问的语气说出来以成此钜制,这就是屈子所以为诗人而不是“诸子”的缘由.而“天”字的意思,战国时代含义已颇广泛.大体说来,凡一切远于人、高于人、古于人,人所不能了解,不能施为的事与物,都可用“天”来统摄之.对物质界说,又有本始、本质、本原的意思.《易·系词》中说:“法象莫大乎天地.”《天问》的天,也颇有指一切法象的意味,与道家的“道”字,《易经》的“易”字,都是各家用以代表这些“法象”的名词,屈原为楚之宗室重臣,有丰富的学识和经历,以非凡才智作此奇文,颇有整齐百家、是正杂说之意,《天问》的光辉和价值也就很清楚地呈现于读者面前了!
从全诗的结构及内容来看,全诗372句1553字,是一首以四字句为基本格式的长诗,对天文、地理、历史、哲学等许多方面提出了一百七十多个(一说一百五十多个)问题,这些问题有许多是在他那个时代尚未解决而他有怀疑的,也有明知故问的,对许多历史问题的提问,往往表现出作者的思想感情、政治见解和对历史的总结、褒贬;对自然所提的问题,表现的是作者对宇宙的探索精神,对传说的怀疑,从而也看出作者比同时代人进步的宇宙观、认识论.《天问》以新奇的艺术手法表现精深的内容,使之成为世界文库中绝无仅有的奇作.
全诗总体看来大致可分两大部分.每部分中又可分为若干小节.
从篇首至“曜灵安藏”,这部分屈子问的是天,宇宙生成是万事万物的先决,这便成了屈原问难之始,其中从“遂古之初”至“何以识之”问的是天体的情况,“明明闇闇”四句讲宇宙阴阳变化的现象.第二小节自“圜则九重”到“曜灵安藏”则是对日月星辰提问:它们何以不会坠落?太阳每日要走多少路,月亮何以有阴晴圆缺?以及有关日月的一些传说的疑问.从“不任汩鸿”起问的地事,从禹治水过渡到“九州安错……何气通焉”说的是古传说中关于地球的一些情况,而“日安不到”以下六句则就地球上所看到的日的现象发问.第三节从“焉有石林”到“乌焉解羽”一节多为二句一问,都是当时民间传说中的怪事.
以上《天问》的第一大部分,大体是就自然界的事物发问,并联想到与自然有关的一些神话与历史传说,文章富有变化,联想丰富而有情致,除少数可能有错简外(如“河海应龙”二句或为错简,或有失误),不能以后人习惯的文章结构之法去看它,而认为是“与上下文不属”,杂乱而无章法.
从“禹之力献功”起,对大量的神话故事和历史传说与史实提出了问题,这些各种各样的人事问题构成了《天问》的第二大部分.
女岐、鲧、禹、共工、后羿、启、浞、简狄、后稷、伊尹……,屈子对这些传说中的事和人,一一提出了许多问题,在对这些人与神的传说的怀疑中,往往表现着诗人的情感、爱憎.尤其是关于鲧禹的传说,表现了作者极大的不平之情,他对鲧治水有大功而遭极刑深表同情,在他看来,鲧之死不是如儒家所认为的是治水失败之故,而是由于他为人正直而遭到了帝的疑忌,这种“问”,实际上表现了诗人对自己在政治斗争中所遭遇到的不平待遇的愤懑,《天问》的思想光辉就应当是这样来理解的.
自“天命反侧”起则进一步涉及商周以后的历史故事和人物诸如舜、桀、汤、纣、比干、梅伯、文王、武王、师望、昭王、穆王、幽王、褒姒直到齐桓公、吴王阖庐、令尹子文……,屈原提出的好多问题,充分表现了作者对历史政治的正邪、善恶、成败、兴亡的看法,这些叙述可以看成是这位“博闻强志”的大诗人对历史的总结,比《离骚》更进一步、更直截了当地阐明了自己的政治主张,而对楚国政治现实的抨击,也是希望君主能举贤任能,接受历史教训,重新治理好国家的一种变幻了的表现手法.
《天问》的艺术表现手法主要是以四字为句,以问的形式从一个问题联想到另一个问题.细细读去还是可以理清脉络,弄明主脑的.《天问》在语言运用上与屈赋的其他篇章不尽相同,通篇不用“兮”字,也没有“些”、“只”之类的语尾助词.句式以四言为主,间杂以三、五、六、七言.大致四句为一节,每节一韵,节奏、音韵自然协调.有一句一问、二句一问、三句一问、四句一问等多种形式.又用“何”、“胡”、“焉”、“几”、“谁”、“孰”、“安”等疑问词交替使用,富于变化,因而尽管通篇发问,读来却圆转活脱而不呆板,参差错落而有风致,所以前人评论说:“或长言,或短语,或错综,或对偶,或一事而累累反覆,或数事而熔成一片,其文或峭险,或澹宕,或佶倔,或流利,诸法备尽,可谓极文章之变态.”(俞樾《评点楚辞》引孙鑛语)这构成了《天问》独特的艺术风格,当然它表现的是屈原的学术思想,问的是实实在在的问题.因此在修辞手法上,自然没有像《离骚》、《九歌》、《九章》那样绮丽而富于浪漫色彩,但正如清贺裳《骚筏》所评“其词与意,虽不如诸篇之曲折变化,自然是宇宙间一种奇文”.
《天问》问世之后,摹拟的作品为数不少.晋傅玄有《拟天问》,梁江淹有《遂古篇》,唐杨炯有《浑天问》、柳宗元有《天对》,明方孝孺有《杂问》、王廷相有《答天问》,清李雯也有《天问》……可见其对后世文学创作思想的深远影响.但摹拟之作大多既缺乏思想价值也缺乏文学价值.
总之《天问》是中国文学史上极具特色而有很特殊意义的文学杰作,在中国文学史和世界文学史上都有它相当高的价值与地位. (姜亮夫 姜昆武)
[NextPage]【赏析二】
《天问》是屈原的代表作,全诗373句,1560字,多为四言,兼有三言、五言、六言、七言,偶有八言,起伏跌宕,错落有致.在古今中外的各种文学作品里,《天问》是一篇非常独特的诗篇.这是因为,该作品乃是一种空前绝后的文学形式,全文自始至终,完全以问句构成,作者或一句一问,或两句一问,或四句一问,一口气对天、对地、对自然、对社会、对历史、对人生提出173个问题,层层设问,用提问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观念和价值取向,情理交融,声情并茂,宛若梦笔生花,令人读来兴趣盎然,绝无枯燥之感.因此,清代学者刘献庭在《离骚经讲录》中赞其为“千古万古至奇之作”.
关于《天问》题名的含义,大多数人都同意王逸的观点,天问就是问天,由于天尊不可问,故曰天问也.古人相信,天乃万物之总名,亦是统理万物之主宰.因此,问天也就是问自然问社会问万事万物.
或许,天问也可以指代天发问,创造万物的天,对自己创造出来的事物产生了怀疑,因此屈原要代天提出问题.其实,大自然尽管五彩缤纷千奇百怪,但是它并没有问题,有问题的是思考中的人.也就是说,真正产生疑问的是屈原自己,是屈原对自己原来的知识体系提出了问难、质疑和责问.显然,这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自问,其关键在于,屈原不是仅仅要提出问题和寻求答案,而是要从根本上对原命题进行诘问、怀疑和否定.从这个角度来说,对待屈原在《天问》中提出的问题,是不能够像柳宗元的《天对》那样简单地一对一的回答的.
从文章的形式上来说,《天问》以提出问题为作品字句的主要结构,并不是凭空或偶然出现的,而是在我国民间诗歌中的对歌、提问题、考知识、斗智慧的基础上集中提炼形成的.众所周知,我国大量的民间歌舞,诸如北方的《小放牛》、南方的《刘三姐》,经常采用问答形式来传播知识、传递感情.其中有一些民间歌曲,例如《盘花歌》、《问根生》,几乎从头到尾都是在提出问题和回答问题.
《盘花歌》,布依族民间歌曲,通常以四季、十二月为序,青年男女以花寓情,内容以花为核心,相互盘问种花的过程和经验,涉及各种生产、生活知识,流行在贵州惠水一带.苗族民间歌曲,借花盘问,或以花比喻对方,两句为一段,三段成一首,流行在贵州望谟一带.
《问根生》,土家族巫师在傩坛、祀神仪式上所唱的宗教歌曲,流行于贵州铜仁地区.表演形式为巫师彼此相互问答,一唱众和,内容涉及伏羲、五岳、六十甲子、十二月花、傩爷傩娘的来历,冲傩还愿等根生内容,以及各种神祗、法器、服饰、道具、生产技术、生活知识、历史典故,均是互相盘根问底的主题,因此又称《盘歌》.显然,出身于巴族(后裔即土家族)巫师的屈原,对此应当是耳熟能详的.
至于屈原撰写《天问》的灵感和原由,王逸在《楚辞章句》里有一段绘声绘色的描述:“屈原放逐,忧心愁悴;彷徨山泽,经历陵陆;嗟号昊 ,仰天叹息.见楚有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,图画天地、山川、神灵,琦玮 ,及古贤圣物行事,周流罢倦,休息其下,仰见图画,因书其壁,呵而问之,以泄愤懑,舒泻愁思.”于是屈原“因书其壁,呵而问之”,遂成《天问》.
或即倍谲、背谲、背穴,原指日晕、日冕、日珥的形状,引申为形状诡异奇特.《吕氏春秋·明理》:“其日有斗蚀,有倍谲,有晕珥.”高诱注:“倍谲、晕珥,皆日旁之危气也.在两旁反出为倍,在上反出为谲.”我国对日冕的观测,已见于公元前14世纪的甲骨卜辞中.
有趣的是,王逸称屈原“见楚有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”云云,言外之意是屈原过去并不知道楚国有庙堂,庙堂里有壁画.显然,如果屈原真的是出身于楚国望族,这种情况是不会发生的.因此,这就从另一个侧面进一步证明了笔者的观点,即屈原实际上是出身于楚国的少数民族巴族,只有这样他才会被楚国庙堂壁画的内容所震惊,并产生一系列的问题,从而撰写出千古奇文《天问》来.
那么,楚国庙堂里真的有壁画吗?答案是肯定的.人类开始绘画的历史目前已经追溯到数万年前,我们有理由相信,凡是能够画上图案的材质,当初人们都曾经尝试过,并由此而形成了种类繁多的绘画品种.例如人体画、服饰画、陶器画、木器画、石器画、金属器画、皮画、帛画、纸画(画面尺寸相对较小),以及岩画、地画和壁画(画面尺寸相对比较大).
一般来说,古代绘画内容,一是为了宗教或巫术目的,二是为了记述历史,三是为了传播知识.例如,我国畲族有一种古老的歌舞,名叫功德舞,亦称祭祖舞.每年农历正月初八祭祖,每三年举族大祭祖,以及丧葬仪式,都要由年长者主持,请师公(巫师)和祭祖者(丧葬仪式为八人),在祖先画像前,唱祭祀歌,跳表现祖先功德的舞蹈,众人随之共舞.祖先画像又称祖图,通常为长卷式,绘画内容为本民族起源与迁徙的传说.
我国岩画分布地域非常广,其中比较著名的有内蒙古的阴山岩画,宁夏的桌子山岩画和贺兰山岩画,江苏连云港的将军崖岩画,以及西北地区(新疆、甘肃、青海)岩画、西南地区(西藏、云南、贵州、广西、四川)岩画和福建台湾岩画,此外牡丹江亦发现有岩画.多少令人有些奇怪的是,在文明发达甚早的中原地区(包括河北省、河南省、陕西省、山西省、山东省、安徽省、湖北省)的太行山、吕梁山、秦岭、熊耳山、伏牛山、泰山、大巴山、荆山、大别山等山脉却几乎不见有过什么样的岩画(吉林、辽宁、湖南、江西、浙江、广东、海南亦未发现岩画).究其原因,可能是因为这里的人们很早就发展了地画、壁画等艺术形式,因此也就不需要在岩壁上绘画了.
在我国,地画和壁画(包括墙壁、天花板)是两种相当古老的绘画形式,其起源可以追溯到先夏时期(通常所谓的新石器时代).我国地画首次发现于1982年10月,当时考古工作者在甘肃省秦安王营大地湾文化遗址发掘中,在一处房屋居住面上方发现一幅用碳黑颜料绘制的地画,画面范围东西长1·2米,南北宽1·1米,图案为舞人和陈牲,现存画面有两个人物像,画像人物高约33厘米、宽约14厘米,状似一男一女翩翩起舞,绘画时间距今已有5000多.陕西省绥德小官道龙山文化遗址(距今4000多年前),一座半地穴式房屋后室的中央部位的地面上,也发现一幅黑红色装饰画,现存的椭圆形图饰,东西宽1·3米,南北长1·5米.此外,我国先民还创造有地面摆塑画,用贝壳或石块摆塑成动物、人物或星座等图案,例如著名的河南省濮阳西水坡仰韶文化遗址(距今6000多年前)的墓葬里出土有贝壳摆塑成的龙虎图案画、虎背卧鹿画、龙头蜘蛛画、人骑龙背画,它们也可以归入地面画.
我国壁画最早见于5000多年前的辽宁牛河梁红山文化“女神庙”遗址,在出土的墙壁残块表面绘有几何形纹图案画,系赭红间黄白色交错三角形图案.遗憾的是,由于我国古代建筑绝大多数都是土木结构,难以持久存在;因此,随着古代建筑物的坍塌,建筑物内的壁画也随之烟消云散,了无踪迹.但是,这并不意味着古人不曾在庙堂里、墓室内广泛地绘制过壁画.
丁晏在《天问笺·自序》中指出:“何以知其呵壁也?壁之有画,汉世犹然.汉鲁殿石壁,及文翁《礼殿图》,皆有先贤画像.武梁祠堂有伏戏、祝诵、夏桀诸人像.”事实上,许多典籍都记载有古代壁画,《汉书·霍光传》提到周公负成王图,《汉书·成帝纪》记有:“元帝在太子宫生甲观画堂.”应劭注:“画堂画九子母.”《汉书·叙传》称:“时乘舆幄坐张画屏风,画纣醉踞妲己作长夜之乐.”《文选》载王延寿《鲁灵光殿赋》云:“图画天地,品类群生,杂物奇怪,山神海灵.写载其状,托之丹青.”
《太平广记》卷210引《王子年拾遗记》:“秦有烈裔者,骞霄国人,秦皇帝时,本国进之.口含丹墨,喷壁以成龙兽.以指历地,如绳界之.转手方圆,皆成规度.方寸内有五岳四读,列国备焉.善画龙凤,轩轩然惟恐飞去.”这是目前能够见到的,有关绘制壁画的有名有姓的画家的最早记录.
有必要指出的是,《天问》的内容与《山海经》有许多相近相合的地方.《山海经》是由帝禹时代的《五藏山经》、夏代的《海外四经》、商代的《大荒四经》和周代的《海内五经》合辑而成的,相传《山海经》原本有图,如其不谬,那么《山海经图》也有可能曾经被绘制在上述历史朝代的庙堂墙壁上(常见的说法是,山海经图被铸造在九鼎上).屈原创作《天问》长诗的时间,没有留下记载.从作品内容和作者流露的情感来看,当在创作《离骚》、《九歌》、《招魂》之后.这是因为,《天问》既没有像《离骚》那样娓娓道来,也没有像《九歌》那样全身心的敬天娱神,而是对天意对人事咄咄发问;显然,当诗人有了《天问》所传达的精神和认识之后,是不可能再写出《离骚》和《九歌》那样的作品的.
同理,《天问》是作者在人生命运发生巨大转折时产生的巨大疑问,而《九章》诸篇则大多是作者已经遭受人生重大打击后的情感记录,因此《天问》也只能作于《九章》之前.
由于屈原出任左徒和三闾大夫的时间,是楚怀王在位或活着的时候,而屈原遭受人身放逐的重大打击,则发生在楚顷襄王新就位至楚怀王客死秦国之际.据此,我们有理由推论,在楚怀王被扣留秦国直至客死秦国期间,在如何对待楚怀王的问题上,屈原与顷襄王、令尹子兰产生了尖锐的分歧.屈原在为楚怀王主持完招魂仪式后,怀着悲痛和疑惑的复杂心情,再一次进入楚国庙堂,面对庙堂里的壁画,结合自己亲身经历目睹的社会现实,终于开始对天命有所怀疑和质疑,对自己曾经接受的知识体系产生疑问和困惑,并由此一发不可收拾,满腹疑惑一股脑倾泻出来,从而一气呵成写出千古名篇《天问》来.司马迁在《史记·屈原贾生列传》中记有:“令尹子兰闻之,大怒,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,顷襄王怒而迁之.”那么,令尹子兰究竟是“闻之”什么事情会“大怒”呢?顷襄王又因何“怒而”一定要放逐屈原呢?一般来说,屈原虽然与顷襄王、令尹子兰存在政见分歧,但是屈原并不对他们的权力构成威胁,没有必要非将屈原驱逐出国都之外、流放至荒野之中.
有鉴于此,我们有理由认为令尹子兰“闻之”的不是别的什么事情,而正是《天问》一诗.当子兰读到屈原的《天问》时,对其不敬天的言词大为震怒,于是指使上官大夫等人在顷襄王面前进一步谗陷屈原,并促使顷襄王决意放逐屈原.道理很简单,怀疑天命、质疑天的绝对权威,指责历代昏君,都可以被引申为对顷襄王的怀疑和质疑,这是顷襄王绝不能容忍的.
《天问》的内容及其结构和层次,可以分为三大部分:
第一部分是对自然结构提出问题,自首句“曰遂古之初”,至“乌焉解羽”,共计112句,69个问题.首先对宇宙起源、天体结构和日月星辰运行发问(44句,27问),接下来对大地结构和鲧禹治水、羿射十日等事件发问(68句,42问).
第二部分是对社会历史提出问题,自“禹之力献功”,至“卒无禄”,共计244句,96个问题.首先从禹的婚姻问起,对夏代的历史发出一系列问题(64句,22问),接下来对商代历史(涉及女娲、尧、舜和吴国的历史故事)提出一系列的问题(76句,29问),然后对周代历史直至春秋战国若干事件提出一系列问题(104句,45问).
第三部分是尾声,自“薄暮雷电”,至“忠名弥彰”,共计17句,8个问题,内容主要是联系自己的遭遇,阐述屈原个人的感慨.
有必要说明的是,从目前的《天问》版本来看,同一历史事件或同一人物的故事,往往分散出现在诗篇的不同段落里,这就表明《天问》在长期流传的过程中,可能发生过错简,也可能丢失了一些文字.为了方便有兴趣的读者深入了解这个问题,作者特意将调整后前后次序的《天问(修订本)》附录在后,以供对比查阅.
通过这些问题的提出,我们不仅可以了解到屈原都在思考什么样的问题?而且还能够了解到他思考问题的深度达到了什么样的层次?而提出问题,往往比解决问题更困难,也更伟大,因此也就更需要智慧.
众所周知,中国古代的科学技术非常发达和先进,例如中国人最早开始使用火,最先发明养蚕缫丝技术,最先发现磁性现象,最早进行大规模的地理考察活动,等等.其中,被古代典籍记录下来的周代以前(包括周代早期)的重大科学技术成果,主要有《尚书·尧典》的天文历法物候学,《尚书·禹贡》的经济地理学,《尚书·洪范》的物质结构五行学说,《山海经》的自然地理学、人文地理学、物产地理学,以及《周易》的数理符号学,等等.
进入春秋战国时期,我国学术界的思想异常活跃,诸子百家纷纷提出了各自新的学说.其中有代表性的学说包括,《老子》提出的宇宙物质起源学(有生于无),《墨子》进行的光学(小孔成像原理)、机械学研究,《庄子·天下》记载的各派学说(涉及到物质的微观结构和宏观结构等多方面的数理逻辑思辨课题,诸如原子论、相对论、运动论、多维空间论等等,可惜各学派学者的原著已经失传),《计倪子》记载的气候经济学(根据木星12年绕太阳一周所引起的降雨量周期变化,提前准备开展相应的经济贸易活动),以及《尸子》记述的平面几何、测量学,《列子·汤问》等篇关于天地结构、宇宙万物、远方异国的种种思考和忧虑(杞人忧天),等等.
对比之下,屈原在《天问》中提出的自然科学方面的问题,与春秋战国其它学者相比,有着许多新的内容和特点;其中有些思考,即使在今天仍然有着现实的价值.
1 、提出了信息传输问题:“遂古之初,谁传道之”?没有人类的时候,天地形成的信息是如何传输的呢?这个问题今天仍然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.
2 、提出了认识论的问题:“上下未形,何由考之”?人的思维是一种建立在符号体系上的思维,而符号只能描述具体的有形的事物,难以描述无形的事物,而这正是人类认识宇宙起源的一个重大障碍.
3 、关于九天,王逸在《楚辞章句》解释为:“九天,东方昊天,东南方阳天,南方赤天,西南方朱天,西方成天,西北方幽天,北方玄天,东北方变天,中央钧天.”不过,这种解释并不符合屈原所说的天有九重.
事实上,我国古人很早就产生了天有九层的观念,但是最早见诸于文字的是《天问》的“圆则九重,孰营度之”、“九天之际,安放安属”.这里涉及到宇宙的空间深度和天上物体彼此之间的距离问题,从视觉直观的角度来说,古人所说的九重天大体可以分为如下九个层次:距离大地最近的是云雾雷电(我国古代经常把气象归入天文现象),然后是月亮,接下来是内行星(水星、金星,它们能够出现在太阳之前,形成凌日现象,表明它们比太阳近)、太阳、外行星(火星、木星、土星)、彗星、亮的恒星、暗的恒星,最遥远的是模糊的星云. [NextPage] 需要说明的是,我国古代天文学非常发达,七八千年前就能够根据四颗恒星判断四季(尧典四星),4000年前就已经测定出木星12年绕太阳运转一周,最早的日食记录、太阳黑子记录、哈雷彗星记录,以及最早的星表(战国时代甘德、石申编制)都出现在中国.
《天问》涉及的地理知识和地理范围,也有许多值得注意的内容.其一,“东西南北,其修孰多?南北顺椭,其衍几何?”这里涉及到地球赤道直径与两极直径的长短问题,以及大地的曲率问题,表明当时人们已经有了大地是球体的观念.其二,“日安不到?烛龙何照?”这实际上描述的是极地(对我国来说是北极)地区每年有半年时间没有阳光照射的现象.其三,“何所冬暖?何所夏寒?”这可能是我国古代有关南半球情况的最早记录.
有趣的是,在春秋战国诸子百家中,唯独屈原的著作出现了许多与《山海经》相同的内容,例如烛龙的故事、巴蛇吞象的故事等;这或许可以表明,自从王子朝携周室典籍奔楚之后,只有楚国的大臣才有机会读到《山海经》.
《天问》涉及的历史内容,具有非常高的史料价值.在这个问题上,许多学者都赞成郭沫若的观点,即凡是《天问》出现的内容,都可相信是先秦的真实资料.
姜亮夫在《屈原赋校注》、《楚辞今绎讲录》等书中认为,《天问》讲夏代历史二十多条,商代历史十二三条,周代历史八九条,尤详于禹启夏初;因为楚是夏的后代,夏起自西北,后分两支,一支沿黄河东下,至今日西安、郑州一带,即周;另一支沿汉水南下,是为楚国;屈原心目的旧乡,即老家是在昆仑;楚国典籍《三坟》、《五典》、《八索》、《九丘》失传后,北儒所记历史便成了正统.
此言或不无道理,关于楚是夏的后代,可以补充的内容是,鲧死后化为熊,禹治水开山时亦曾化为熊,而楚的先祖则多以“熊”为名,表明他们都是以熊为图腾的民族部落,并源自黄帝部落联盟中的有熊氏.需要说明的是,所谓楚国典籍《三坟》等,原本属于周王室收藏的历代典籍,于公元前516年被王子朝携带到楚国后,北方学者便没有机会读到它们了.此外,姜亮夫对《天问》有关历史朝代的统计数字,不知有何依据和标准.
当然,我们还可以换一个角度思考,屈原没有提出的历史问题意味着什么?例如,《天问》里没有对炎帝、黄帝、太昊、少昊、颛顼的故事提出问题.显然,这表明屈原对历史问题是有所选择和取舍的.其中,太昊是楚国祭祀歌舞《九歌》的主神东皇太一,颛顼是楚人的先祖,屈原不对它们提出疑问,应当是出于尊重的考虑.由于少昊是巴人的先祖,而屈原出身于巴人家庭,因此不对少昊提出疑问,也是可以理解的.
问题是,屈原为什么没有对炎帝、黄帝的事迹置一词发一问?这多少让人有些不解.这是因为,屈原已经追问到人类的起源“女娲有体,孰制匠之?”并谈到了先夏时期的尧、舜、喾、简狄、后稷、彭祖的故事,也提到了昆仑山,然而就是不提炎帝、黄帝,而且在屈原的其它作品里也没有提到炎黄二帝(《远游》提到轩辕、太昊、炎神,但是《远游》并非屈原的作品,而是汉代人所作).或许,屈原认可的历史,取自《尚书》,而《尚书》就是以尧、舜时代为历史的开篇.
我们知道,屈原对历史问题的关注,其核心的疑问在于“皇天集命,惟何戒之?受礼天下,又使至代之?”意思是,上天既然授命一个君王治理天下,为什么又要用别人取代他?这个问题的潜台词是,楚国君王受命管理楚国这片土地,已经有许多年了,难道现在是皇天要让别人(秦国)来取代楚王了吗?
因此,屈原在《天问》的尾声,尽乎绝望地说:“厥严不逢,帝何求?!”意思是,楚国的江河日下已经难以挽回了,我对上天还能再要求什么呢?也就是说,屈原对祭祀巫术在保佑楚国的作用问题上,已经彻底地丧失了信心.
有鉴于此,我们也就不难理解,为什么楚顷襄王兄弟在读到《天问》后,会如此地震怒,一定要把屈原放逐江南而后快.这是因为,屈原作为楚国的主祭师(相当于西方的大主教),如果他的宗教信仰产生了动摇,显然会严重威胁到楚顷襄王的统治权的,因此也就不能再继续担任三闾大夫之职了.
从这个角度来说,在巫风甚浓的楚国,首先觉悟到巫术不能挽救楚国的不是别人,而正是巫师出身并长期担任楚国主祭师的屈原.在这种情况下,屈原撰写《天问》的目的,就不仅仅是发泄个人的疑问,而是为了教育楚国的君臣“悟过改更”,放弃单纯依赖巫术的心理,改变任人唯亲的现象,重新走上革新政治、变法图强之路.
不幸的是,屈原的良苦用心,并没有得到楚国君臣的理解,反而因言获罪,受到了更残酷的打击,屈原被彻底剥夺了参与国政的权力和机会,并被迫长期离开了郢都,从此踏上流浪沅湘之间的凄风苦雨之途.
|